《红之前我们结过婚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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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六楼,屋里还是黑的。
他没有开灯,在餐桌旁边坐下来。
桌上照例放着二十块钱和一张字条。
【冰箱里有饭,自己热。我夜班。】
柏木易把那张通知书放在字条旁边,摆得很正。
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手机。
屏幕亮了。
他在联系人里翻了很久,翻到那一个名字。
萧无忧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手机举起来,对准那张录取通知书,按了一下。
照片很清楚。白纸黑字,连"舞蹈系"那三个字都看得清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它删掉了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坐在黑暗里。
他知道自己明天一早一定会告诉她。他知道自己会装作很随意,说"考上了,就在你们学校",然后等着她说一句"恭喜"。
他知道他会这么做。
但今晚不行。
今晚他得先把一件事做完——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、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事。
一件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。
那天晚上,柏木易把手机里所有跟萧无忧有关的东西,一样一样找了出来。
找完了,发现没几样。
第一样,是一段录音。
十七秒。
录的时候他十六岁,高一那年暑假。他坐在五楼门外的楼梯上背英语单词,背到一半,门里传来练声的声音。一个音阶往上爬,爬到一半卡住了,退回来,再爬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按下了录音键。
他甚至把手机往门缝那边挪了挪。
十七秒结束在第三遍上。那一遍,她过去了。
录音里有她的声音,有楼梯间窗户灌进来的风声,还有楼下有人骑摩托车经过。
他后来听过很多次。每一次都只听十七秒,听完了倒回去,再听。
第二样,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块金色的塑料边角,翘着,边缘崩了漆。背景是他自己的羽绒服膝盖。
那是"派"字的右半边。
解散那天晚上他从楼梯拐角捡回来的。他揣进羽绒服口袋,回了家,坐在台灯底下看了很久,然后拍了一张。
拍得很歪。
他一直没删。
第三样,是一条聊天记录。
去年冬天,她发来的,一共十一个字:
【碗我放门口了,你记得拿。】
他回了一个字:好。
这段对话就结束了。
上面一条,是他三天前发的:【我妈说门口那箱橘子是你家送的?】
她回:【不是。】
他:【哦。】
然后过了两个月,才是那十一个字。
三样东西,加起来不到一分钟的量。
柏木易坐在黑暗里,把它们挨个点开,又挨个关上。
然后他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。
他认识她十几年了。
手机里没有一张她的照片。
一张都没有。
不是他不想要。
是他从来没敢拍过。
拍照得把手机举起来。举起来,她就会看见。她看见了就会问一句"你拍我干什么"。他答不上来。
他答不上来,她就会笑,说"那你别拍了"。她笑的时候不是嘲笑,就是很平常地那么一说。可他还是承受不住。
所以他只有声音。
声音不用举起来。声音是她自己送出来的,从门缝里漏出来,谁路过谁听见,不算偷。
他把那三样东西选中,点了一个"移动到"。
新建文件夹。
系统让他起个名字。
他想了很久。
不能写她的名字。写了名字,懂的人一眼就懂。
不能写"无忧"。这两个字在他的输入法里排得很靠前,他打"w"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它。他盯着那个候选栏看了三秒钟,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。
最后他只输了一个字母。
W
他后来跟自己解释过很多次,这个W是什么意思。
无忧。
无忧的拼音,头一个字母。
这个解释最体面,也最像真的。
但那天夜里他按下那个键的时候,脑子里冒出来的其实是另外两个字。
万一。
万一有一天。
系统提示:请设置密码。
他输了四个数字。
她的生日,倒着输。
他第一次知道她的生日,是很小的时候。
夏天,楼道里热,家家开着门做饭。她妈在走廊上跟隔壁的阿姨借火,一边等水开一边说:"我们无忧是七月十一的,那年热得,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。"
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,正蹲在地上拍卡片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。
七月十一。正着输,是零七一一。
倒过来,是一一七零。
锁上了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屋里还是黑的,窗外那盏坏掉的路灯还是没修。
他坐在那儿,忽然开始想一个很无聊的问题:
我为什么要上一个锁?
手机是他自己的。
没有人会翻他的手机。
他妈不会。他妈连自己的手机都只会接和挂两个键。同学不会,老师不会,宿舍里那几个人连他高几班都记不清。
那他锁什么?
第一个答案很实在。
九月他就得去那所学校了。
那所学校里会有人认识萧无忧。有人会提她的名字,会有人说"哦,那个荔枝派的"。会有人转过头来问他一句:
"你认不认识她?"
到那个时候,他得能面不改色地答一句:不熟。
说"不熟"不难。
难的是,说"不熟"的时候,手机里不能有东西戳穿他。
说"不熟"的时候,他的表情得是空的。要做不到这一点,就得先把那个能让他脸上变颜色的东西,藏到一个他自己都找不着的地方。
锁起来,不删。
藏起来,是为了——
万一有一天他必须装作不认识她,他能装得像。
第二个答案,他不愿意想。
但它自己浮上来了。
他妈那天晚上说的是:
"一个人要是把根扎在另一个人身上,那个人一走,他就空了。空了以后他就得走。"
他不想空。
所以他把根扎进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
看不见,就没有人能拔走。
看不见,他就可以一边往前走,一边留着。
柏木易坐在餐桌旁边,把手肘撑在桌面上,两只手捂住了脸。
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做这样的事——提前为"被丢下"做准备。
他爸走的那天,是提着一只红白蓝编织袋下楼的,什么都没带走。
他是把什么都藏起来,然后再往前走。
两件事看起来是反的。
其实是同一件:都是先给自己留一条退路,然后才敢去要一样东西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,这个动作,他后来做了一辈子。
三点多,门响了。
他妈回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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